银海强
“AI+教育”的图景日益斑斓，当学生向人工智能提问，几秒钟内便能获得比教师课堂讲授更详尽的答案时，教育究竟还剩下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如何正确认识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已成为关乎教育方向与发展路径的根本性问题。
廓清值得警惕的错误论调。当前，讨论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时有三种代表性错误论调值得警惕。一是“工具替代论”，认为随着AI知识库的极大丰富和知识生成能力的指数级增长，传统的知识传授、技能训练乃至初级创新都将被高效、低成本地取代，教师将失业、学校将消亡，人作为劳动主体的地位将被根本改变。二是“被动适应论”，承认AI不可阻挡却消极应对，主张人才培养只需在课程中加入几门AI通识课、教会学生使用几款热门工具即可。三是“技术万能论”，高呼“AI赋能一切”，认为只要把最先进的技术植入人才培养要素和流程，就能自动提升质量。
三种论调共同存在一个哲学缺陷。将人工智能仅仅视为外在于人的、功能性的“器”，忽视了技术与人在交互过程中相互塑造、彼此定义的深刻辩证法。
人工智能更加彰显人的不可替代性。“工具替代论”的根本错误，在于把人的本质简单等同于一系列可被算法模拟的功能。人是有灵魂的。这里的“灵魂”是哲学与人学意义上的象征，指向人独有的意向性、意义感、道德主体性与生命体验，是横亘在人与AI之间、无法用算力逾越的本体论鸿沟。
人具有“意向性”，是意义的发起者。任何AI生成的内容，从存在论上讲都是无根的。它是对提示词的响应、对海量数据概率分布的采样与重组，既不知道“为何要生成”，也不关心内容的“目的与价值”；而人，只有人，能够主动地为世界、为行为、为生命“立意”。
人拥有“主体间性”，是共情与道德的承载者。AI可以模拟礼貌，却没有情感和共情；可以在程序上实现“公平”，却无法体会“正义”背后的温度。教育最崇高的部分，从来不是冰冷的知识传递，而是人格的感召、灵魂的唤醒。这一过程永远无法被没有灵魂的机器所替代。
人具有独特的“生命叙事”与具身认知。每个人的知识、智慧与人格，都与独一无二的身体感知和生命体验紧密交织。AI可以分析一万首离别诗的全部意象，但它从未“经历”过离别，因此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离别的诗意。
人工智能更加彰显育人本质。深入人工智能技术的认识论内核，会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人工智能作为工具理性最极致的产物，恰恰可能帮助我们剥离经验的迷障，发现真规律，在科学指引下更好坚守教育的人文本质。教育的本质，是被苏格拉底、孔子等先哲反复阐明的本真状态：灵魂的唤起、智慧的启迪与美善的践行，而非知识与技能的堆砌。
人工智能的技术核心是算法与数据。在AI出现之前，人类关于教育的一切“规律”，本质上都是有限样本下的统计性假说。AI凭借对海量数据的处理和复杂模式的识别能力，第一次提供了在大规模样本上检验这些假说的可能。那些因“名师光环”或历史惯性被神化的伪规律，将在数据透析下现出原形。真正具有普遍性的规律，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实证支撑。AI还能发现人类直觉难以察觉的反直觉规律。某种特定的错误类型，可能恰是通往深度理解的必经阶段；最优的学习节奏，可能因人因任务而高度个性化；学习科学中“分散练习优于集中突击”的结论，也正是在大规模证据的反复检验中确立的。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重要判断：AI正在为“因材施教”这一古老理想提供现代科学的实证路径。当算法揭示什么样的学习节奏最能保护学生的自信心，什么样的反馈方式最能激发内在动机时，它实际上是在用数学的语言翻译教育的真谛。工具理性所揭示的最佳路径，与尊重人、发展人的教育智慧形成了深层共振，这便是工具与价值的会师。
当然，也必须清醒地意识到：AI所能发现和验证的，主要是可被数据化显现的规律；教育中最深邃的部分，譬如灵魂的唤醒、人格的感召等永远无法也不应被数据完全捕获。AI没有颠覆教育的本质，反而让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关于如何尊重人、发展人、成全人的智慧，在数字时代焕发出令人信服的生命力。
人工智能越是强大，我们越是需要回答“人何以为人”。主动地、批判性地研究并协同AI，不是被技术异化，而是借技术之解放，前所未有地趋向“完整的人”。而教育，正是对这一永恒之问最庄严的回响。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教务处处长、教育质量评估中心主任，博士，教授）
原文链接：https://h5cgi.voc.com.cn/hnrbdzb/#/detail?kid=1807231
编辑：钟扬
责编：张艺洋
审核：马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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