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8-4-3

□葛嘉竹

仲夏椒花

外婆接白萱萱去乡下过周末了。

萱萱的外婆虽然看起来很老了，但是走起路来腰板直得像一条扁担。萱萱去上厕所，外婆便假装去柜子里拿针线，实则用皱皱巴巴的手指夹着萱萱的书，把封皮迅速一合，看清了书皮上面的名字，又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缝缝补补。这时，萱萱突然闯进来，把外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萱萱昂着头问道：“你在看什么？”

外婆指一指小木桌上的那本《绿野仙踪》。萱萱说：“这本书叫《绿野仙踪》，讲的是小女孩多萝西历险的故事。”外婆眼睛里似乎有光芒闪烁了一下，她稍微提高一点音量：“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剁萝卜丝儿！”

萱萱一听，笑得在炕上直打滚，外婆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你给外婆讲讲呗！”于是，萱萱绘声绘色地讲起书中的故事来了。外婆坐在萱萱面前听着，手里的针线悬在半空，她的眼里闪着特别的光。

萱萱的作业是背诵袁枚的《苔》。只见她翻开书，合上书，嘴里碎碎念道：“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萱萱在背什么啊？”外婆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说了你也不知道，是袁枚写的《苔》。”萱萱把书递给外婆，顺势伸了一个懒腰。

外婆笑着说：“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讲讲呗。”

萱萱解释道：“就是说，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苔也会努力生长，苔花虽然小，但是也会像牡丹一样自信地绽放。”

“这首诗写得好啊！真好啊！”说完，外婆又十分郑重地把书举起来看了看。萱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想，没上过几天学的外婆哪里能看懂。

下午，萱萱实在无聊，就顶着外婆的大草帽到菜园子里去“寻宝”。忽然，有几朵小白花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几朵小花十分精致，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纯洁无瑕。

“外婆，这是什么花？”萱萱叫道。外婆贴近了一看：“哎呀，这就是辣椒花儿啊。在结出辣椒以前，就要开几天这种白色的小椒花。这些椒花虽然小，不起眼，但是我们都乐意看见它。有了它，才能结辣椒。这些椒花就和你中午跟我说的苔花一样——‘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外婆，你背下来了？”

“我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是我记性好啊。多好的一句话啊，值得细细琢磨。”说着，外婆的眼神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

天上的云动得格外迟缓，它们似乎也像外婆的思绪一样，飞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回到了那个属于外婆的时代。萱萱曾经听妈妈说过，外婆小时候聪明好学，但因为要供弟弟们读书，早早地就放弃了学业。外公走得早，外婆是靠卖豆腐养活大了妈妈和三个舅舅。想到这里，萱萱看向外婆，感觉外婆脸颊上每一根纵横的皱纹似乎都有来历。

周末很快结束，萱萱的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这天，外婆跟着爸爸已经启动的车，一直跟到村口才停下脚步。妈妈转过头来问萱萱：“萱萱，《苔》背下来了吗？”萱萱本想说“还不太熟”，但是对诗的记忆已经像水一样流淌出来，萱萱流利地背了出来，一点都没卡壳。连萱萱自己都觉得奇怪。

妈妈看到了萱萱的《绿野仙踪》，咕哝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绿野仙踪》的故事，还是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是你外婆讲给我听的。现在想想多神奇啊，她都不认得字，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把故事听来的，就这么记住了。”

萱萱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天外婆的眼神，那闪着特别的光的眼神。

一个月以后，萱萱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上面写着“收件人：小椒花白萱萱”。妈妈看着“小椒花”这几个字还觉得奇怪，但萱萱知道它的含义，这是独属于她和外婆的秘语。

萱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原来是绿莹莹的、弓着腰的小辣椒，成团结簇的，多么可爱。

（作者系新闻与传播学院2021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