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9-4-1

□安婕彤

湘江渡我

来长沙之前，我的行囊里已装着湖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番与其说是游历，不如说是一次寻访，寻访未来四年将要浸润我的这片水土的魂魄。于是，在九月的一个傍晚，我与家人登上了湘江的游轮。

我本是贪恋冷气的人，可那日，不知怎的，隔着玻璃望见外面那一片泱泱的、流动的光景，心里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了。我不自觉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一股热浪，混着潮湿的、微腥的江风，迎面扑来，像一块厚实而温暖的毯子，将我整个儿裹住。那一瞬，呼吸先是一窒，随即，浑身上下的毛孔都仿佛张开了，畅快地吞吐着这南国特有的、丰沛的水汽。这水是活的，有脉搏的。眼前的江面，那般宽阔，在夕照里泛着碎金与暗红交织的鳞光，浩浩汤汤地，以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向着未知的前方流去；这风是热的，却吹得人无比爽利，与我家乡内蒙古那种干冽的、刮得人脸皮生疼的风全然不同，但它们一样都无边无际，一样都充满着原始的生命力。只是，一个在江畔拂动，一个在天边呼啸。

船缓缓地行着，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江心那片郁郁葱葱的沙洲，以及洲头那尊巨大的石像牵引了过去——那是青年毛泽东的雕像。船行渐近，角度变换，他的面容也在我眼中呈现出不同的神情。从正面望，那是一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昂扬与阔大，眉宇间是想要打破旧世界的决绝；待船绕至侧面，在光影的勾勒下，那坚毅的轮廓里，似乎又藏着一丝沉郁，一种“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深思。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眼神总是望向远方，深邃得如同这绵绵江水，里面盛着整个民族的忧患与未来。那是一种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正气，这正气仿佛也随着江风，吹进了我的骨血里。

下得船来，踏上橘子洲的土地，仿佛踏入了历史的某个注脚。漫步至洲上，一方巨大的石碑赫然矗立，上面镌刻的正是那首著名的《沁园春·长沙》。我的心头猛地一跳，高一的语文课本，第一篇便是它。那时在北方明亮的教室里，跟着老师诵读“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只觉得文字铿锵，意境壮美，却终究隔了一层。而今，我就站在这首词诞生的地方，脚下是它描绘的土地，眼前是它歌咏的江水。那几个遒劲的大字，在暮色里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声音，与江水的流响、与风过树林的簌簌声，融成了一片。我举起手机，郑重地拍下这张照片，这不仅是记录风景，更像是为少年时代课堂上那个懵懂的我，与此刻此地的真实感受，完成了一次迟来的对接。

游兴渐浓，饥肠辘辘。我们寻了一处地道的湘菜馆子。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用粗瓷大碗盛着，红彤彤、油亮亮地端上来，一股热烈泼辣的香气直冲鼻腔。一口下去，那股子霸道的辣意便如野火般在口腔里燎原，瞬间，嘴唇麻了，额头沁出了细汗，眼泪也险些被逼出来。可奇怪的是，这痛感之中，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我忽然想起之前查阅的资料，说古时湖南地处内陆，盐运艰难，百姓便以辣代盐，为寡淡的食材提味。这饮食的习性里，竟也藏着一段与地理环境、与命运抗争的历史。这辣，便不再只是味觉的刺激，更成了一种坚韧性格的底色。我一边嘶嘶地吸着气，一边却忍不住又伸出筷子——我大约是爱上这滋味了。

结账时，店里的服务员用极快的语速说着湖南话，像一串清脆而急促的铃铛。初时我只觉茫然，一个字也捕捉不到。可几日游玩下来，在这江风里，在这辣意中，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我仿佛能从那高扬的语调、爽利的节奏里，品出些别的东西了。那语调里，有山的硬朗，也有水的灵动；那节奏里，是明快，是果决，是不拖泥带水的聪慧与豪情。

归去的路上，江风依旧。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湘江水上的一缕余波，从遥远的北方被推送至此。那江上的风，洲头的凝望，词碑的震撼，舌尖的烈火，还有耳畔铿锵的乡音，都已汇入我的生命之流，成为一圈新的、不易察觉的涟漪。这涟漪，正向着麓山脚下的那座学府，向着未来几年的光阴，静静地，激荡开去。

（作者系法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