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可
感悟地坛
第一次读《我与地坛》是在上小学的时候,我那时其实不太读得懂这本书,毕竟还是太年幼了。我所能共感的仅仅是书中写的一些场景,例如《合欢树》里遮天蔽日的金合欢。教室旁的小花园里也有一棵这么大的树,一棵入秋后叶子会变黄的漂亮梧桐,落叶时声音扑簌簌的,然后整棵树变成光秃秃的样子。那时我以为,理解了树叶的凋零就理解了生命的全部。如今恍然回首,这本书的章章节节竟然渗透了我的童年时光、少年时光,并将继续陪伴我的青年时光。这本书的读后感固然不是一蹴而就的,准确地说,我用过去十几年的时光沉静地领悟着这本书,度过的热烈青春或许就是我的读后感。
我逐渐从最初悟到的生死思考、母爱伟大与生命坚韧中跳脱出来,像初识字的孩童那样再次翻开这本书,从中邂逅一些以前未曾邂逅的东西。于是“地坛”这一意象被我剥离出来,过去我总视它为被动参与史铁生思考创作的场所,但其实细看,它并不单是给史铁生以思考与创作灵感的容器,它同样是一个主动的“共谋者”,其“荒芜”与“废弃”的特质,恰恰为史铁生提供了打破社会规训、进行自我重构的空间。地坛不是简单地治愈史铁生,而是赋予了他一种“合法性”——在这里,一个残缺的身体与一个荒芜的园子平等且和谐地存在着。这种“无用”之境,反而成了最“有用”的思想场域。
从某种角度来说,地坛的荒芜为史铁生提供了一个否定社会既定价值、重新定义自我价值的哲学基点,那当代人的精神荒芜呢?当今时代,人们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水土流失”,我们如何从这本书汲取力量,进行自我疗愈,进而摆脱精神荒芜?
其一是与时间并坐,窥看心魂。“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通过与地坛万物共处,史铁生学会了如何与时间共存。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早就脱离了“路遥车马慢”的时代,但我们不能失去淡泊宁静的心灵世界。我们需要留出让自己在快节奏生活里得以喘息的时间,可以端坐磐石上,醉倒落花前。可以叩问心灵世界,发现生活中动人的艺术。
如此我们看到的就不再只是秒针的跳动,而是晚霞如何轻抚大地,鸟雀如何打破寂静,雪花如何掩埋足迹。于是我们经历的和未经历的岁月,不再是一个被消耗和即将被消耗的时间长度,而是一个不断被充盈和赋予深度的过程。
其二是借他者之镜,获得认同。史铁生在园中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但他自身的“残疾”和“存在”也使他成为旁人眼中的“被观察者”。这种双重角色迫使他思考:自我价值究竟是一种内在的确认,还是依赖于他者的目光?
“有这么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总是逆时针绕着园子走,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指针。他们见了我,微露惊诧,可一下便移开目光,再不改变。” “还有一位饮酒的老人,他每见我低头在纸上涂抹,便会走来,伏在轮椅的扶手上看看,并不打扰,只是那么看看。”诸如此类的对于“旁人”的描写吸引了我,我意识到史铁生从中年夫妇、饮酒老人等“常客”的眼中,逐渐获得了一种默许的、平静的“承认”。这种承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互见,这对他重建自我认同至关重要。我们获得自我认同的途径多种多样,既通过自己也通过旁人。在自我世界里获得存在的意义,在旁人的互见里汲取生存的价值,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的、深刻的社会性治愈。
《我与地坛》这本书虽沉重却充满生命力,承认苦难却又满怀希望。生命久如暗室,却不妨碍他明写春诗。于是地坛在史铁生的笔下挣脱荒芜,在读者心中长成枝繁叶茂的样子。
(作者系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