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滢
外婆的田野
曾有许多个午后,我坐在门墩上,看外婆在田地间忙碌,她俯身又直起的背影,如同一株会行走的庄稼。我那时不懂,总觉得她有干不完的活计,猜想她或是少了份盘算。后来母亲告诉我,外婆不是没有盘算——她心里装着一本厚重的历书,二十四节气是她干农活的指南,何时点豆,何时种瓜,她比谁都清楚。
而我关于外婆的所有记忆,似乎都与那座颤巍巍的吊桥和桥下日夜奔流的大江缠绕在一起。它们如同外婆人生的注脚,串联起她劳作的岁月,也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眺望与想象。
那座吊桥,是通往对岸田野的必经之路,也带给我童年摇晃的欢愉。桥板微晃,铁索轻吟,外婆每每走过,步稳而缓,仿佛每一步都与大地的呼吸同频。我与弟弟却总故意蹦跳,让桥身荡出更大的弧度,看水面倒影碎成一片粼光。“去玩吧!”外婆倚在桥头,笑着喊道,“莫摇太狠哩,小心掉下去!”我曾在晃荡中俯身细看,铁索上锈迹斑斑,如老人手背的斑纹,桥头老树郁郁苍苍,苔藓如绒、蕨草垂丝。这座桥,渡人亦渡光阴,它见证着外婆那一代人的躬耕之路,从晨光熹微到暮色苍茫。
桥下江水不息,外婆常说“忙完这个就带你们去游泳”,可她口中的“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但我们依旧快乐——在浅水处用笸箩拦截游弋的小虾,光脚踩进清凉的河泥,也尝试过横渡大江却总被水流温柔地推回。我们也捡江螺,外婆教我们辨认哪些饱满、哪些未熟。敲开硬壳的瞬间虽有些迟疑,可当灶火升起,辛辣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时,我晓得,这是江河的馈赠,也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早稻熟时,大地如蒸。外婆不让我们下田,只吩咐送水。我们提着陶壶穿梭于田埂之间,看大人们仰颈痛饮,汗水与清水一同滚落泥土,瞬间不见踪迹。割稻之后便是属于我们的时光——猫腰在湿润的泥层间掏摸田螺。它们像埋藏的小秘密,触之即缩。偶尔撞见青蛙跳入水渠,或是一只泥鳅突然钻出,又慌忙遁走。最难忘的是偷偷拿出家里的漏瓢,在沟渠中抓小鱼小虾。外婆远远望着,眼角漾开细密的笑纹,如她耕了一生的田垄。
江水养人,也夺人。我至今记得那次洪水。起初见江面宽阔、水流奔涌,只觉天地浩大、气象神奇,却读不懂大人眼中的焦灼。外公慌忙加固鱼塘围栏,外婆开始往二楼搬家具。水还是来了。先是悄无声息地渗入,而后便势不可挡地涌进。它漫过门槛、吞没灶台,像一头沉默的野兽,一寸寸啃噬着家的痕迹。外婆站在楼顶,看着一片浑黄吞没她亲手栽种的稻禾。她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
水退之后,家中四壁皆覆浊泥,稻伏于地,如经历一场无声的屠杀。外婆蹲在田埂上,久久地摩挲着一株被淤泥压垮的稻穗,最终所有心痛只化作一声叹息:“可惜了这些粮食。”
多年后,外婆在这片爱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土地中归于寂静。可每当我走过一座桥、看见一片稻浪、拾起一枚江螺,仍会觉得她未曾远去。她仍走在她的田埂上,仍站在她的江河边。
如今我终于明白,外婆的一生,早已与大地达成了最深刻的默契。二十四节气是她的经纬,江河田亩是她的稿纸,而她用毕生的躬耕,写下了一首最朴素也最深沉的诗。
(作者系树达学院2023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