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存金
云桥礼赞
暮秋的日光,仿佛被武陵山千万重翠色筛过,变得醇厚而温润,斜斜地穿过山坳,将夕洞桥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墨痕,静静地投在潺潺的酉水支流上。那光影在水面碎成万千鳞片,随着清波荡漾,恍若一河流动的金沙。青石堆砌的桥墩早已被岁月盘出了包浆,深绿的薜荔与苍褐的苔藓交织成一件古老的衣袍,如同土家老人手背上那些盘虬的、蓄着山雨润泽与岁月风霜的脉络。我立于桥头,看溪水从上游的碧玉色,流转至此,融入了夕阳慵懒的暖意,化为一抹透明的琥珀。
登桥的石阶,被无数往来的足迹磨出了温润如玉的光泽,阳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朦胧的、蜜糖般的光晕。我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凉的青石栏杆,触到了上面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或许是当年建桥的石匠,在汗水浸透衣衫时,无意间留下的凿迹;又或许是某个赶场归来的苗家少女,心怀懵懂的情愫,用发间的银簪悄悄划下的、只有流水和山风才懂得的秘密。行至桥拱最高处,山风忽然变得慷慨,它裹挟着远处土家族吊脚楼里传来的、新打糍粑的温热香气,又与更远处苗寨飘过的、清冽如山泉的酒歌糅合在一起,织成了一匹无比绚烂、仿佛可以触摸的流动绸缎。俯瞰下去,整座白云山村寨在袅袅炊烟里微微荡漾,鳞次栉比的灰瓦木墙,像智者布下的、散落在青峦叠嶂间的古老棋子,而夕洞桥,正是这棋盘上那道最意味深长的楚河汉界,沉稳地连着此岸的、充满稻米与炊烟气息的烟火人间与彼岸的、引人无限遐想的云深不知处。
继续往白云山深处行走,脚下的石径渐渐被缭绕的云气濡湿,泛着幽深的黛色。两旁的油茶树在薄雾中舒展着墨绿肥厚的叶片,叶缘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天光。偶尔有身着靛蓝布衣的采茶女穿行其间,她们彩色的头帕与娴熟的手指在枝叶间翻飞,恍若林间翩跹的、有了人形的灵蝶。她们的对话声隔着雾气传来,软糯的乡音如同被山泉浸泡过,滴落在寂静的山谷里。行至半山腰,忍不住回望来路,只见夕洞桥已化作一弯悬在空中的、淡淡的弦月,在蒸腾的云蔚霞光里若隐若现。桥下,一叶扁舟正由老练的舟子撑着长篙缓缓划过,欸乃的橹声,不紧不慢地,将那满溪流金的霞光搅碎,又揉拢。这景象,让人蓦然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那些永远泊在时光岸边的渡船,只是昔日的橹歌摇影,大多变成了而今桥面上平稳往来的、深浅不一的车辙,不变的,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从容不迫的脚步,一寸一寸,丈量着生活的、那份独有的厚重与绵长。
及至峰顶,视野豁然洞开。云海恰如乳白色的、无声的潮汐,浩浩汤汤地漫过脚下万千峰峦的尖顶。方才攀登时觉得无比峻峭、令人屏息的山峦,此刻都成了这片浩瀚云涛中沉浮的、温顺的青螺。夕洞桥已完全隐没在云雾的最深处,寻不见丝毫踪影,唯有那带着草木清甜的山风,持续不断地送来它沉默而坚定的守望。于此天地苍茫之境,心中忽然彻悟:桥的伟大使命,或许从来不是为了固守一隅,而是为了成全那“抵达” 与“离开”之间,永恒而富有禅意的轮回。就像土家族世代在篝火边传唱的《摆手歌》里,那些关于先祖长途迁徙、最终择地扎根的苍凉咏叹——所有的跋涉与艰辛,所有的停留与坚守,最终都是为了在世事沧桑与时光流转中,为漂泊的心灵,找到那一方可以安然栖息的净土。
下山时,暮色一如一张温柔的黑网,悄然笼罩四野。桥身不知何时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带,如同给这位古老的石巨人,佩上了一条会发光的、华美的金链,在渐深的蓝调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而安详。有归家的农人,扛着沉甸甸的锄头走过桥面,身后的竹篓里,新挖的冬笋还沾着湿润的、芬芳的泥土。我静静地站在桥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歆羡——羡慕这座桥。它见证过多少个清新的晨曦里,背着书包的孩童,像快乐的雀鸟般从它脊梁上蹦跳而过;见证过多少个炎炎的正午,挑着担子的商贩在它投下的阴凉里,擦着汗,歇一口气;又见证过多少个温柔的黄昏里,年轻的恋人们将海誓山盟,悄悄系在栏杆那无形的红线上。它就这样,把自己站成了一个永恒的信物,让所有匆忙的或徘徊不定的脚步,都能在它宽厚坚实的脊梁上,找到一份踏实的回应与共鸣。
今夜,当酉水河面碎钻般的星光,与桥身上人间灯火的暖光相互辉映时,夕洞桥仍保持着虔诚而宁静的姿态。它教会我的是在这流转不息的岁月长河中,如何为自己,也为他人,筑一座心灵的桥梁。那每一道石缝里挣扎生长的蕨草,每一块桥板上月光铺就的如霜华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最完满的抵达,或许正是让自己成为一座连接此岸与彼岸的虹桥,坦然地承载风雨的洗礼,留下最为精彩的生命印记。
(作者系马克思主义学院2024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