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蕊
风 筝
碧空万顷,几簇白云错落在淡蓝之间,树叶缝隙倾泻的阳光与池塘的波光交映。嫩绿的草坪被赤色的跑道围绕,家长和学生脸上都洋溢着微笑。中考完的我带着无往的锐气与附中相遇。于我而言,来到省城上学是美梦的实现。
我就在这里与老毕相遇。他是我的高中班主任,也是第一个教我放风筝的人。他皮肤很白,戴着一副眼镜,随意的胡子茬,蓝白格子衫、运动裤、运动鞋,表情严肃,一副总在沉思的样子。黑板上利落地写着:你好,一班。我想,这一定是一位严肃的物理老师。同学们陆续到齐,每人眼里满是雄心与未来。老毕缓缓开口:“欢迎大家来到附中,来到一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是一位历史老师,你们可以直接称呼我为老毕,以往的学生都这么称呼。咱们班没有班规,只是每周要写一篇周记,我会收。咱们慢慢地互相了解,我最喜欢打羽毛球,欢迎大家约我打球。”
微风拂过,掌大的叶子簌簌地敲打玻璃。高一的课堂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评周测卷子,我呆望自己最后两个大题的空白,努力想跟上老师的思路,但脑海中杂乱无章,老师的声音成了我胡思乱想的协奏曲。我看着成绩单上望不到头的名字,胸中意气已荡然无存。我难以接受自己的平庸,每天都告诉自己要铆足劲学,心底的自卑让我不愿接触周遭的熙攘。周记里口是心非的应付,不过是麻木重复的机械劳动。老毕时而写些评语,但我觉得这样的“鸡汤”仅仅是他鼓励我们学习的“伎俩”罢了。
一天课间操,老毕突然把我叫到边上。我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成绩,手心沁出细汗。他笑着问我:“你觉得从家里到学校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爸爸妈妈周末会来看你吗?你怎么不怎么和班上的同学交流呀……”没有关于成绩的事情。我开学以来不敢和父母说的压力和委屈在一瞬间倾泻而出,而老毕只是微笑着给我递纸巾。“你说出来应该会好很多,别急,慢慢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你周末来操场,我教你放风筝吧。”
短暂疑虑后,我答应了他的邀请。周末风和日丽,老毕早已在操场等候。他说让我自己先试一试,我一开始拿着风筝努力跑,但风筝总是低飞一段就下降了,怎么也放不起来。我多次尝试未果,他才缓缓开口:“放风筝要先观察风向,然后逆风跑,慢慢放线,放上去后也要松紧适宜,你再试试。”我根据老毕所说的去做,很快,一只彩色的鹰在空中翱翔起来。
老毕让我把线再放一放,风筝飞得更加肆意了。他说:“学习就像放风筝,先得找对方向和方法,然后松紧结合,你现在成绩不理想并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你太过于焦虑和压抑。你要学会放线,才能飞得高。生活也是放风筝,你是天空中那只彩色老鹰,你的家人朋友包括我,都是牵住风筝线的人,你放心飞,我们的关心和爱会像风筝线一样牵住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中翱翔就好。”那个周末我学会了放风筝。
高二分科我选择了文科。走进教室,黑板上熟悉的字迹写着:你好,21文一。整个年级选文科最多的是我们班,我们选择了老毕。老毕让我作为代表去给新生演讲,我有些惊惧,其他三个人都是别的班老师选的成绩拔尖的同学。我和他说明了我的忧虑,但他说:“我认为你的学习一直在进步,当然可以给他们演讲。我还希望你更多和他们讲讲如何适应新的阶段,因为我觉得你高一适应得蛮好。你平时就是一个善良而且有责任心的孩子,我相信你可以!”
高二的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老毕对班上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策略”,我们班似乎被某种合力紧紧团结在一起。周记依旧是班上的铁律,另外老毕每个月会给大家开生日会,会带大家一起去操场跳绳、打羽毛球、踢毽子,会隔几个周给大家放电影,还会带我们在蓝花楹开的时候到操场闲逛和写生。我们班被其他班戏称为“文体班”,但我们班的成绩并未因这些活动落后,还在运动会、艺术节上遥遥领先。
高中时光伴随着最后一次生日会落幕了,黑板上静默地写着:再见,21文一。
后来,每当碰上觉得生活灰暗的时刻,我都会想起那只在瓦蓝澄澈的天空中肆意放飞的风筝。高中的记忆重新在脑海中涌动。密密麻麻的习题和读过的课文早已泛黄褪色,但周记上老毕写过的洋洋洒洒的字迹,生日会上蜡烛闪烁的光,班级运动会中激动的呐喊,却如电影画面一般在内心深处安静地放映。
(作者系文学院2025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