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7-4-1

□赵翅

自卑亭有感

在湖南大学图书馆西南门边上，有一座并不高大的四角亭。白墙黛瓦，静静立在路旁，若不留意，很容易便走过去了。这便是自卑亭。它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彼时长沙郡丞赵宁在路边建了此亭，供行人歇足之用。如此算来，也有三百多年了。

亭子的名字取自《中庸》里的一句话：“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意思是说，无论走多远的路，都要从脚下第一步开始；无论攀多高的山，都要从最低处一步步走上去。这道理说得朴素，却深刻得很。

自卑亭旁，便是东方红广场。广场上矗立着毛泽东的雕像，目光远望，衣袂飞扬。我每次路过这里，总忍不住想：一百多年前，那个从韶山冲走出来的青年，是否也曾一次次经过这座小亭？他是否在这里歇过脚，避过雨，或者倚着亭柱默诵过什么书？想着想着，自卑亭便不再是单纯的旧物了，它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农家少年如何从这里出发，一步一步走向辽阔的天地。

1913年至1918年，毛泽东在第一师范求学，课余常与蔡和森等挚友在岳麓山聚会。爱晚亭下，他们指点江山，纵论国事；山间小径上，他们踏着晨露与月色，探寻救国的真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毛泽东的老友罗章龙回忆起一段往事：那年深冬，毛泽东邀他同登岳麓山。两人从朱张渡泛舟过江，船在寒水中缓缓前行，他们在舟中谈论着南宋时朱熹与张栻“朱张会讲”对湖湘学风的深远影响。船靠了岸，行至自卑亭前，两人忽然来了兴致，约定分两路登山——一个从凤凰山，一个从天马山，南北分道，看谁先到云麓宫。

那日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凛冽的朔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山路早已被冰泥封住，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罗章龙后来回忆，他们足足攀了两个多小时，浑身热气腾腾，眉毛和鬓发却结了冰凌。终于在北海碑亭会合，又一起登上云麓宫。站在峰顶，望着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横卧寒江之中，两人久久不语。直到傍晚时分才下山，临别时联句成诗：

共泛朱张渡，层冰涨橘汀。

鸟啼枫径寂，木落翠微冥。

攀险呼俦侣，盘空识健翎。

赫曦联韵在，千载德犹馨。

这首诗如今读来，依然能感到那种少年意气与凛然风骨。大雪封山，他们偏要“攀险”；路途艰难，他们偏要“呼俦侣”。这不正是“登高自卑”最生动的写照么？从自卑亭前的那一步开始，从朱张渡的那一桨开始，从岳麓山脚下的每一次读书、每一次争论开始——一个青年就这样一步步走上了山巅，也一步步走进了历史的洪流。

他从韶山冲走出来，走过湘江，走过井冈山，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走过延安的窑洞，走过西柏坡的土坯房，一直走进北京城，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他真正做到了“登高自卑”——从最低处起步，引领中国革命走向了胜利的峰顶。他也用一生践行了他的另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如今世事变迁，那座自卑亭还在，静静守在岳麓山下。毛主席的雕像也还在，就在它旁边，目光依然望向远方。一座小亭，一尊雕像，彼此默默相对，仿佛在无声地对话：一个在问，你从哪里来？一个在答，我从最卑微的地方，一步步走上来。

每次路过自卑亭，我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不是看它有多古老，而是想提醒自己：无论走多远，别忘了脚下的第一步；无论攀多高，别忘了当初的那个“自卑”。因为真正的登高，从来都从低处开始。

（作者系法学院2023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