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8-4-3

□姚顺

固执的美好

在《我的阿勒泰》的初版序中，李娟说：“对于阅读者，愿你能通过我的眼睛和情感，体会到遥远的阿勒泰角落里的一些寂静、固执的美好。”在阅读过程中，阿勒泰的寂静与美好，于我而言，皆真实可感，可究竟何为“固执的美好”呢？“固执”一词，向来用于贬义的语境中，指代执拗、不知变通。可当它与“美好”相连时，贬义便悄然消解，化作长久、笃定与不曾更改的坚守。那为何不用“长久的美好”或者“永恒的美好”呢？实际上，这般矛盾的修饰，藏着更深厚的意蕴。

在李娟的作品中，既有写自己工作时候的生活，也有写在四川赋闲的日子，但是最让人赞叹的还是她笔下的阿勒泰。喀吾图、阿克哈拉、库委、乌伦古河，在李娟的文字中无一不成为了令人无限向往的地方。无论衣食住行，还是喜怒哀乐，读者都想知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一切。可是现实中的阿勒泰真的那般美好吗？去往桥头的班车，要颠簸数日，冬寒夏暑，车辆破旧，一路摇摇晃晃，本就晕车的李娟，仍要踏上这段难熬的旅程。喀吾图的冬天，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积雪深达二十余米，大雪封路、封村、封院，在这样的日子里，茫茫雪地里没有一行脚印。瀚海戈壁，无尽的荒凉，走不到尽头的荒野，连狗都会累得迈不开脚步。走再远也遇不见一棵树、一个人，在无限漫长的日子里，也没有一位旅人光顾。这样的艰难、严寒、荒凉都是固执的，可这样的固执是美好的吗？显而易见，这些并不美好。

李娟在四版序中对年轻时候的创作进行了反思，认为那个时候的自己充满了软弱，却在文学创作中用少许的明亮掩盖了自己更多的软弱。言外之意就是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并非那般坚强和美好，而明亮皆来自体谅。在李娟的笔下，体谅了天气的严酷，体谅了大地的荒凉，体谅了人的软弱。体谅意味着接纳，因此她的笔下没有对任何不幸的抱怨。正如阿勒泰的寂静中除了天高地远的寂静，也有生活在那的哈萨克人民心灵的寂静。这寂静中，没有人怨天怨地，也没有人想改天换地，这寂静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命运的尊重。李娟说：“我所面对的是一种古老的，历经千百年都没什么问题的生活方式，它与周遭的生存环境平等共处，息息相关，也就成了一种与自然不可分割的自然了。”正是哈萨克人民这样平和宁静的心态感染到了李娟，让她面对生活的艰辛时，始终保持着乐观心态。何况，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只有艰难困苦，也有风和日丽，也有欢声笑语，更有人与人之间那种无处不在的温情。这一切，让李娟深切地感受到了“固执的美好”。

有专家评论说，李娟笔下的这些不过是远方的日常。所谓日常，就是不好不坏，没有大悲大喜，但是可以有一种平常的欢喜。正如李娟所说：“生活嘛，慢慢去做好了。更多的变化会在更短的时间里涤荡这片大地，然而哪怕是世界翻了个个儿，古老的心灵仍然耐心地走在命运的道路上。哎，怎么说呢——谢天谢地！”一句谢天谢地道出了哈萨克人民对于生活和命运的坦然，也从另一个角度很好地解释了什么是固执的美好。

固执的美好，就是对人的软弱的体谅，对古老生活方式的尊重，对命运安排的感恩，更是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在《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中》一文中，李娟写道，她曾从乌鲁木齐给家里人带来两只“金丝熊”，结果被母亲一眼看出是没有尾巴的耗子。作为读者，我们不禁想，这令人嫌弃的礼物，肯定得赶快扔了。可是后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两只耗子不仅没有被扔掉，还得到了优待，养在了铁笼子里，晴天被带到外面晒太阳，寒冷的夜晚，母亲把自己的棉衣层层裹住笼子，防止它们被冻坏。从中可见，李娟不擅买礼物的“小固执”，被家人温柔体谅，就连这不讨人喜欢的耗子也被这份包容善待。这又何尝不是固执的美好呢！

【作者系图书馆（档案馆）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