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萱
抱着石头跑
那天黄昏,我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读完了《白手成家》——《撒哈拉的故事》里的一篇。合上书,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的云。那种颜色我见过,在撒哈拉日落的时候。
于是我又想起那座坟场。三毛穿过撒哈拉威人的大坟场,看见一个极老的哑巴男人坐在坟堆之间刻石头。脚边堆着十几件石刻——人脸、鸟、羚羊、骆驼,还有一个裸体卧着的女人,腿间刻着正在出生的婴儿。她说她当时震惊得要昏过去,蹲下身,问他:“伟大的艺术家啊,你这些东西卖不卖?”
老人吃了一惊。大约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也从来没有人肯为他刻的东西掏钱。三毛把身上仅有的西币尽数取出,选了三件。老人又挑了两只小鸟放在她怀里。她抱着石头就跑,怕他反悔。第二天她再去买,坟场却空无一人。邻居听说她花一千块买了五块石头,笑她傻。她躺在地上把玩了一整天,饭也没吃,后来写:“我那五个石像,好似鬼魂送给我的艺术品。”
我一直在想,那一刻驱使她的是什么。不是收藏,不是纪念品。是她在一堆坟茔之间,看见一个不识字、不出声、不属于任何文明体系的人,用最简单的线条刻出了生命里最基本的那几样东西。她的灵魂被击中。那种“要”不在理智里,是灵魂认出了同类。她买的不是石头,是在应答一声呼唤。
这件事比任何宣言都更接近撒哈拉的真相: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不进计划,也不在掌控之内。它出现,你认出它,你抱住它跑,然后它消失。你能做的,只是趁着它还在你怀里的那些日子,反复地看,反复地确认自己当时没有认错。也是因为坟场里的这个瞬间,我才重新读懂“自渡”。
三毛有句被引滥了的话:“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它其实化用了《红楼梦》警幻仙姑给贾宝玉的那道迷津,只不过三毛把那只渡人的木筏删掉了。曹雪芹的迷津里还留着“有缘者得渡”的指望,她的没有。这不是狠心,是诚实。
从前读它,只觉得是孤独的宣示,像一个人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重读才明白,“自渡”不是孤立,是一种更慢的能力——在没有任何航标的水面上,你依然认得出什么东西让你想活下去,然后朝它跑过去。坟场里的石刻是她自渡的方式。白手成家,用棺材板做桌子,用轮胎做坐垫,从垃圾场捡回深绿色的大水瓶,插上野荆棘,看着那些植物感到“一种强烈却又痛苦的诗意”——这些都是自渡。
自渡从不是一瞬的顿悟,是每一天都在做的微小选择:在坟场里选择看见美,在破烂里选择造出秩序,在所有邻居都笑你傻的时候选择相信自己的眼力。笑声在风里飘散,她把那些“白痴”的收获当作无价之宝。所谓自渡,大概就是这种在无人认同的荒野里,仍然有能力为一样东西心动,而且不后悔。
我合上书的时候,图书馆已快关门。走廊的灯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还亮着。一个人形的绿光,举手向门外跑。我想起三毛抱着五块石刻在沙漠里跑的那个下午。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那些石像我永远见不到,那个哑巴老人也早已到坟里去了。但我此刻坐在这里,觉得怀里也是满的——
我们都在跑。区别在于,有人怀里抱着他心爱的石头。
(作者系法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