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博
黑色皮肤
我的皮肤黑得不行。被太阳晒得发暗,晒得看起来很健康。
我的朋友总问我为什么这么黑。我总是笑笑,然后说“我也真是没办法呀,我天生容易晒黑”。但其实是我不想解释——解释那份如同迈克尔·柯里昂对破相的留恋之情,解释那份对晒成黑色皮肤的特殊情结。
曾经,父亲才是家里皮肤最黑的人。我最讨厌的就是父亲黑色的皮肤,和他身上那股烟草混合着机油的气味。
父亲曾是汽修店没满二十岁的学徒,是出租车司机,是一年到头很少休息的塔吊工人。在儿时的记忆里,他远比我现在黑,也可能是因为他脸色很不好不太爱笑,也很少陪我玩吧。他总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三两口就把饭吃完了,便边看新闻边默默地抽烟。有时候电话响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他就跳进那辆脏兮兮的金杯汽车扬长而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和母亲早早都睡着了。他总剪那丑得不行的寸头,而被晒得酱黑色的皮肤,包裹着被苦力活填塞隆起的肌肉。我小时候很怕他——怕他黑色的皮肤,怕他的疲惫和不苟言笑,也总为他的一些行为感到莫名其妙,抑或小题大做。
后来,我自己也做过了很多份工作,去工地铲过石灰,去托管给小孩们辅导功课,坐两个多小时地铁去当家教。我在聒噪的湘府中路上骑着电动车,皮肤在夏日的流逝里一点点龟裂发烫。我遇见了很多人,有刚刚满二十岁、满脸黑泥的汽修店学徒;有又瘦又小、沉默寡言的出租车司机;有光着膀子,用厚厚的劳保手套擦汗的塔吊工人。我叫不上他们的名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但我看着他们黑色的皮肤,混着油泥的汗,还有被生活锁住的眉头,总感到一阵心悸,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发第一笔工资的那天晚上,我把一部分钱打给了母亲,然后用剩下的两百块钱给父亲买了条烟。从烟酒店出来走回家的路上,我的手心不由得在冒汗。我想起那些工人的脸,它们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却愈发清晰起来。
我终于认清了他们。他们,是我父亲曾经的影子啊。
写到这里,我看了看那个小老头——他正和我妈在楼下就着落日余光打羽毛球。这些年家里条件好了很多,他再也无需那样在外面奔波劳碌了,变得瘦小起来,早没有了当年在塔吊上单手挥舞大锤的身姿。以前那满是威严的脸庞,也慢慢有了些慈爱平和的样子。
我发现,我再也不那么讨厌他了。也许是因为,他黑色的皮肤早已遗传到了我的身上;也许是因为他叫我带他去健身房锻炼时,那副又滑稽又笨拙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学走路时的我;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这黑色皮肤的份量。
我穿过一个个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巷子,穿过种满香樟和法国梧桐的街道,母亲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转,“记得做防晒呀!”我低头看着我黑色的皮肤,心里感觉沉甸甸的,装满了责任与怀念。
我笑笑,“让它晒个够吧”,我解开衬衫的扣子,对自己说,“它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作者系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2023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