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晖
守拙见真 师恩永怀
惊闻恩师姚守拙院士与世长辞,悲痛难抑,泪如雨下。自1998年至2001年,我有幸在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师恩如山如海,而今虽天人永隔,然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永驻我心。先生一生“抱朴守拙”,名如其人,行亦如名。他不仅是杰出的科学家、教育家,更是我们学生心中永远的楷模。
先生治学之严谨,为我平生所见之最。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天还未完全亮,我便接到先生的电话,让我立刻去他家里。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匆匆赶到先生家中。书房里,先生拿出我几天前交给他的第一篇英文论文稿。当时交稿时,我心里还颇有些自得,以为经过多次修改,已近乎完美。然而,当先生翻开稿纸,我顿时怔住:满页密布红色笔迹,从语法、用词到逻辑、结构,甚至标点符号,无一不经过他的精心批改。先生逐字逐句为我讲解,指出文中许多显而易见的错误和不严谨之处,语气严厉。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何为“治学”。我站在先生身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先生突然回头,看着我说:“很热吗?你去把电风扇打开。”这句温和的询问与方才严谨的教导形成鲜明对比,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严慈相济”。那天离开时,晨曦已洒满岳麓山麓,我抱着沉甸甸的修改稿,忽然明白:先生笔下的每一处红批,都是通往学术殿堂的阶梯;那些被圈出的“不严谨”,恰是科研工作者最该守住的底线。先生常说的一句话:“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来不得半点虚假”,此训至今铭记于心。
先生治学严苛,更是一位真正诲人不倦的良师。他常在组会上强调:“做学问要先学会做人。”这句话,在一次组会上,让我刻骨铭心。前一天,也就是1999年5月9日,长沙近万名学子自发走上街头,抗议北约轰炸我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的暴行。学生们群情激愤,高呼口号。次日周一,照例是组会。先生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的游行,你们去了吗”?一位师兄低声回答:“在做实验,没去。”先生闻言勃然动怒:“祖国就是你们的母亲,现在母亲受辱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做实验?”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先生情绪激动,眼含泪光,肃然道:“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你们将来无论成为多大的学者,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这番话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那以后,我更加明白了先生常说的“科学报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融于血脉的信念与担当。
三年博士求学,先生始终是我学术与人生的引路人。他不仅教我研究之道,更授我为人之本。生活俭朴,却慷慨助学;批评严厉,却心怀慈爱;身居高位,却初心不改。恩师虽逝,风范长存。作为先生的学生,最好的纪念莫过于接过他那支批改论文的红笔,在各自的学术道路上延续严谨求真的轨迹,让“守拙”精神薪火相传。
先生之名,取自陶渊明“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今日方懂,这“守拙”二字,实乃先生馈赠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在这个容易迷失的时代,守住知识分子的本真与赤诚。
谨以此文,沉痛悼念我敬爱的导师姚守拙院士。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物理与电子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