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2-23-3

□ 张友玉

九域襟怀昭日月 满园桃李仰嵩衡

2025年8月27日下午3时33分，我的恩师姚守拙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他的病榻前，目睹先生平静离去的仪容，悲恸如潮水般涌来，心中顿感一片空茫，泪水犹如泉水般涌出。

先生生于上海松江，1952年自上海中学毕业后，即入选南开大学留苏预备班，并于1954年远赴苏联列宁格勒大学深造。1959年学成归国后，先生先后任教于清华大学、湖南大学和湖南师范大学，自此与湖湘大地结下不解之缘。然而，人生的道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1970年，先生因莫须有的“通敌叛国罪”身陷囹圄，直至1979年方得平反。这9年的牢狱之灾，对于常人或许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先生却以惊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将困厄之境转化为潜心钻研之所。在狱中，他不仅独立完成了钠硫电池和无氰电镀有色金属的研制，达到国内先进水平，还筹建了湖南电机厂有色金属化验室，撰写了《工厂实用快速化学分析》一书，甚至建立了关于催化释放反应的新机理，纠正了国外权威学者的理论错误。这段经历，堪称中国科学史上的一段传奇，也彰显了先生“九域襟怀”的博大与坚韧。

先生的专业成就令人敬仰。作为我国分析化学领域的泰斗，他率先在国际上实现压电液相振荡传感，提出了完整的压电晶体液相振荡性能定量关系，将表面声波液相传感技术应用于化学与生命科学领域，建立了用于液相微量组分测定的压电传感器分析方法。先生提出的变价态药物电极理论和能斯特倍增效应理论，极大地提高了灵敏度与精密度。他在中草药功效成分分离分析、标准对照品研制及相关标准化分析方法等方面完成了系列卓有成效的研究工作，相关成果达到国际领先或先进水平。曾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国家教委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和机械工业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这些成就的取得，无不源于先生对科学真理不懈探索的执着精神。

先生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更是一位满怀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1986年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后，先生历任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常委、湖南省委主任委员。1998年至2008年担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同时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常委。在履职的十年间，先生常说“我是给老百姓跑腿的，要为老百姓讲真话、讲实话。”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先生常下基层调研，笔耕不辍，仅向全国政协就提交了近百件高质量提案。他的提案《关于长沙湘江大坝建设中预防传染性疾病的建议》获“优秀个人提案”奖；《国家行政机构改革与人员分流该动真格》与此后国务院宣布的机构改革方案不谋而合；《取消农村居民与城市居民人身损害赔偿差别》的建议引起社会对“同命不同价”问题的广泛关注；《关于预防我省狂犬病疫情的建议》则直接推动了相关防控措施的加强。2009年，先生与程潜、袁隆平等人一道当选为湖南统一战线60年“十大人物”，这是对他社会责任担当的最高肯定。

先生的一生，是奉献社会的一生，也是仁风化雨、潜心育人的一生。我投入先生门下读研时是一名8岁孩童的妈妈，又是分析测试中心的一名实验技术人员，几乎天天沉陷在身份撕裂、时间碎片、手忙脚乱的窘境之中，工作、学生、生活使我常常无法宁静，先生和师母常常对我嘘寒问暖，处处帮衬我。记得2004年一个夏日的夜晚，先生和师母造访我在学校的蜗居，看到我满地是书籍、资料的卧室兼书房，感慨一声房子太小，然后说了句“我来帮你想想办法”。没多久，先生就协调学校将分配给他的一套房子先行安排给了我，让我有了一个舒适的生活与学习环境。在科研工作起步阶段，知道我因囿于经费紧张而将自己的首饰打成金箔用来制作石英晶体电极后，先生马上就让师母交给了我一个经费本，让我独立使用，使我能够顺利进行探索实验。

先生的一生，是追求真理的一生，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专业精神，鞭辟入里、循循善诱的学术指导，滋养了无数学子的成长。先生常说，“科学研究要顶天立地，既要追求学术前沿，也要服务国家需求”“创新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扎实工作和深入思考基础上的”。我至今仍保存着我的第一份国家自科基金项目申请书的初稿，纸页已然泛黄，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依然清晰如昨，那是先生的手笔。我将这份初稿递给先生审阅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先生逐字逐句审阅着稿子，用笔在纸上画着示意图，他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科研选题如同下棋，要走一步看三步”“不仅要考虑科学问题本身，还要思考后续的研究延伸和实际应用”“每个词语都要精准，每句话都要有依据，每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立项依据要像讲故事，引人入胜；研究内容要层次分明，重点突出；技术路线要清晰具体，可行性强；创新之处要画龙点睛，特色鲜明”……

先生一生坎坷而辉煌，其人格之崇高、学识之渊博、贡献之卓著，恰如“九域襟怀昭日月，满园桃李仰嵩衡”。作为先生的学生，我追思先生之风范，回顾先生之成就，更感佩先生以“抱朴守拙”为人生信条，在磨难中坚守信念，在逆境中追求真理的非凡品格。每思及先生，总想起他那平和而坚定的目光，简约而深刻的话语，朴素而高尚的生活方式。先生的一生践行了“抱朴守拙”的古训，他以其“九域襟怀”，包容人世间的坎坷与不公，以科学家的执着与政治家的担当，昭示日月；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始终保持一颗爱国之心、平民之心、学者之心。这种精神品质，在当今社会尤为珍贵，也是我们这些后学需要终身学习的典范。

恩师已逝，风范长存。姚守拙先生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中国科学史册上，铭记于每一位受过他教诲的学生心中。先生常言：“科研工作者的价值，不仅在于发表多少论文，更在于为人类知识宝库增添了什么，为社会进步贡献了什么。”这句话将永远激励着我，在科研道路上不断探索，永不止步。我们将继承先生未竟的事业，以先生为榜样，在科学的征途上不懈求索，在人生的旅途中坚守信念，以此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呜呼！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谨以此文，表达对恩师姚守拙先生的深切怀念与崇高敬意。

（作者系化学化工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