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郁荃
墨染芳华
父亲是一位书法爱好者。数杆毛笔,一纸白宣,几砚黑墨,演绎出笔走蛇龙,骥骜奔腾。
父亲的书房各处贴挂米芾手札,仿佛将此处变为大师意趣气韵的宣泄地,蒸腾出一片嶙峋险峻之气象;随处张悬的《曹全碑》拓本,一字一节中彰显着汉隶的平和简静、顾盼得体,凝结成满屋茂林修竹的韵致。
临摹之时,他挥毫泼墨,气韵流动于宣纸之上,丝丝缕缕绽开墨香。那阡陌纵横般的笔划,尽显隶书之厚重典雅,饱含着千年历史的积淀。端详父亲所书,仿佛置身静谧悠远之境,足以疏瀹五脏,澡雪精神,也让我一度怀疑父亲是古时穿越而来的隐士君子。
父亲有幸拜入米芾第29代传人门下,在大师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他将自己的心绪诉诸纸笔,以寻得人生慰藉。父亲尤喜隶书,在他看来,隶书奇绝跌宕且温暾秀丽,不仅在奏折檄文、典藏书籍、碑文石刻中独树一帜,还在中堂条幅、门楣楹联上大行于世。
父亲对隶书的钟爱并不流于言语,而是含而不露,日课不辍便是最好证明。父亲认为隶书偏向于取横式,虽没有楷书的疏瘦劲练、刚强蕴藉,没有行书的附钩牵丝、贯气有神,更与草书的神闲张狂、悬岩掣电之势不相关联,但其独特的扁平舒展之字体,却具外柔内刚、沉厚安详之韵,左右逸荡,意蕴盎然。在他眼中,隶书有雨洒粼粼静湖、风行层层水上的自然意趣,雍容淡定、古拙秀雅,似长亭古道边的芳草萋萋,又似雨敲松子、雪落竹林。
父亲并非天才,却有不同凡俗的毅力。在几十载的时光中,他从未停歇过对书法艺术的追求,即使经历过很长一段日日研磨但进步缺缺的痛苦,也未斩断过与书法的羁绊。每每夕阳沉寂山脚,微光流连于桌前时,父亲便开始了旁若无人的练习。临窗而置的书桌上,大小而列的枝枝毛笔安然悬挂,一方古朴温润的砚台研磨出悠悠墨香,张张墨痕未干的临帖铺陈开来,堆叠为日日功的曲折见证。久而久之,沉厚的墨色也漫漫流光溢彩。
铺纸、倒墨、舔墨,笔尖悬于纸上,蓄势待发,最后呈现袅袅枯藤万丈悬的气韵,耐人寻味。父亲只有在写书法沉浸于自我时,才会傲气得像个小孩。挥毫泼墨后,他会用期盼的眼神频频望向母亲,渴求一句新鲜的夸赞,或默默打开家中所有的灯,展卷,铺平整个客厅,随后叉腰静静端详,请求师友指点一二。当获赞誉时,父亲的脸上便会露出欣喜之色,眼中的光亮灿若星辰。
“握笔只需瞬间,笔力千钧却要历日旷久。”墨染芳华,如今的父亲已近知天命的年纪,而他所钟爱的书法艺术,似乎并没有如时光香炉中的灰烬一般一日日萎去,反而以春华秋实的圆满卓然立于宣纸之上。
(作者系世承学院2024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