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娜
月光下的菜园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调皮叛逆,野性十足。她会偷偷用小刀在成熟的橘子上留下痕迹,在雨水来临,橘子被涨开而不能卖钱的时候,迅速下手;她会在外婆藏瓜子和白糖的地方不经意间驻足,旋即偷出……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少年历险,串联起她的整个青春。而这时候的外婆,脾气暴躁,再加上重男轻女的思想倾向,简直就是我母亲天性的压制者。外婆在菜园里劳作时,只要从邻居口中听到自己儿女做了错事,便会操起一杆扫帚往死里揍。大女儿爱哭,儿子呆讷,只有我的母亲倔强又不服管教,即使被打也憋住眼泪,自然也就成了挨打最多的那一个。
中秋节那一天,和别人闲谈时,外婆听说自己的女儿被看见去偷菜了。她就准备好一根棍子,因为白天孩子们会跑掉,所以她选择在晚上动手。
“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下得去手的,白天不应该气都消了吗,怎么还可以存到晚上呢?”母亲躺在摇椅上聊起往事,淡淡地笑着。吱吱呀呀的声响,掩过了她当年那份委屈与被磨平的棱角。风过时,石缸里的铜钱草摇着千百撑小伞,狂舞着,与错综缠绕的根部抗争——像极了当年那个倔强少女的内心。月亮泛着黄晕的微光,轻照在油油绿叶上。母亲起身走向菜园,我望着她黑夜中的背影。发圈紧紧抓住未经打理而显得杂乱的碎发,两只手臂随意而有力地摆动着。她走得那样坚定,我却期待她如从前一般回过头来,笑着告诉我墙上一只攀爬的壁虎、桂花树枝上遗留的蝉蜕、小水沟里不绝于耳的蛙鸣声、湿土壤里冒芽的小白菜、暗夜里盛放的三角梅。
夜色静谧,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晰。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明天中秋节回来恰饭不咯?”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
“要得。”母亲挂断电话,俯身望着那些她辛勤培育的幼苗,一圈一圈地浇灌起来,像之前的那些时日一样。
菜园是母亲用心耕耘的一方天地,也是她与过往和解、对抗庸常生活的心灵家园。岁月褪去了她稚嫩冲撞的天性,却给了她一副柔软却足以保护自己的躯壳。
年轻的母亲抬头望着月亮,月亮擦过树梢,高高挂在残枝上。现在的母亲,微风化作柔情的双手,抚平了她脸上的皱纹,吹淡了她头上的黑发,抚平了她腿上劳作时留下的伤疤。
“妈妈!”
母亲停住脚步说,“诶。”
“你说明天会下雨吗?”我走进了菜园。
“我觉得不会吧。”
“嗯,不会的。”
(作者系文学院2024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