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思友
竹 魂
女人穿着黑色的绸衫,头发散乱,手里拎一双绣鞋。她站在紧闭的庙门前,对看门的民兵说,我要见你们长官。民兵掮着枪,一脸难色,嫂子,二爷说不见你。女人沉下了脸,不见我,我就拆了这破庙的门!民兵赶忙拦住她,嫂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日本人马上就要过陈家坳,打到这来了,二爷和贺参谋在庙里开作战会议,实在抽不出空。
女人噙着泪说,他心狠,打日本人就什么都不顾了。爹死了不去奔丧,娘中风下不了床,儿子生了也没来看过一眼。日本人没打得过,他先把家给打散了!
民兵还在犯难,庙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佛像莲花座下,一个短褂长裤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腰间别着驳壳枪,脸上挂了彩,缠着绷带。见到他,女人哭得更伤心了。
男人说,馥兰,回去吧。女人问,你脸上咋伤的?男人迟疑片刻,说,掩护部队撤离,中了流弹。女人颤着声说,我每日盼你回来,生怕你死在我不晓得的地方,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男人走下台阶,轻轻搂住她,柔声说,我都晓得,可我脱不开身。日本人马上打过来了,你还是快回去吧。女人撂下鞋子,用袖角擦干眼泪,瞪着他说,我肯定要回去,娘还要我照顾,儿子才半岁大。我晓得你没死,看你一眼就走。
女人离开他的怀抱,趿拉着鞋子,男人瞥见她脚上满是水泡,心疼地问,你脚还走得吗?女人说,哪有走不得,你挂了彩还能打仗,我不过走段路。男人定定地看着她,那你当心。女人哀伤地看了他一眼,说,志魁,你是做大事的,我拦不住你,可我盼你回来。男人沉默了。
女人暗了暗眸子,沿石阶缓缓走下。两侧苍翠的竹子拔地而起,几尊罗汉石像弃掷路旁,被丰蔚的茅草掩埋。她望向破败的山门,又回头看着立在庙门前的男人,和他背后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暮霭烧红了天际,竹林被风刮得颤栗,惊起几只飞鸟,扑噜噜飞远了。女人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儿子冬生都会咿呀学语,吐出“爸爸”两个字了。冬生是男人离开的那个冬天降生的,那天奇寒无比,女人将襁褓里的孩子紧紧护在怀中,脸上的泪水都快结了冰。
爹死在第二年的春天,他在田沟里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没多久,娘就因悲伤过度中风昏倒,女人找了大夫,总算吊住了她的命。后来,女人找人打探消息,才在一个庙里见到了男人。她清楚日本人的凶恶,他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畜生不如,她替男人揪心。
她白天干完活,晚上就坐在前院的桂花树下,静静地眺望远处蜿蜒的山路和起伏的山峦,直至夜深人静,她才回到屋里睡去,清早醒来,枕上全是泪渍。只是,桂花香了一阵又一阵,她始终没盼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如常的日子,清早的第一声鸡叫唤醒了女人。女人从被窝里悄悄抽身,来到娘的床头,用毛巾为她擦洗身子。忙活完后,她打井水洗脸漱口,到鸡窠喂鸡,去牛棚饲牛,给菜圃松松土。很快日头到了晌午,她准备进灶房烧柴做饭,可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突然从山路上传来。
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往衣服上擦了擦灰,走出门外。几匹飒沓的白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很快在院子前停住。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女人瞥见他的土黄粗布衣衫,知道他是打鬼子的“山兵”,他们自称游击队。
女人问,长官,你们有什么事吗?来人说他姓谭,是游击队的队长,认识她男人。谭队长说,前天我们和徐二爷的队伍在蔡家祠堂外伏击日本人的车队,将敌人全数歼灭,可我们也损失惨重。他指了指身后的士兵说,如果没有二爷,这些弟兄都活不下来。女人心里咯噔一下,问,您就别绕弯子了,您告诉我,志魁他,怎么样了?谭队长说,你随我们来吧。
女人愣了下,托邻居照看娘和孩子后,坐上了马。马背颠簸,山路迢遥,她坐得屁股生疼。记不清过了多久,他们在一间静谧的祠堂停下来。祠堂周遭种满了两臂粗的竹子,根根挺秀,碧阴阴的。祠堂大门前围簇着许多士兵,脸上酝酿着复杂的神色。女人从他们身侧穿过,走入了祠堂。祠堂里躺着几具尸体,都用红色的绸旗蒙着脸。
女人一眼辨出了最中间的那具便是她的男人。
她轻轻跪在男人身边,颤抖着手揭开绸旗,露出了一张平静沉稳的面庞。女人用手指摩挲男人瘦削的面庞,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是怎么死的。
谭队长哑着嗓子说,我们后撤时,日本人穷追不舍,是他独自将追兵引入包围圈,才牺牲了……
女人问,他死的时候,像个英雄吗?
谭队长正色说,像!你男人有出息,他不是个孱头!
女人脸颊滑过一滴晶莹的泪珠,我晓得。
她将绸旗缓缓蒙上,凝视许久,站直了身子。祠堂外竹子青色的影子筛在窗棂下,覆盖在男人的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滩流动的水。
(作者系文学院2023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