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亮
“霸蛮”之精魂
雨落在岳麓山间。湿漉漉的青石门槛光可鉴人，那是无数布履与岁月共同打磨出的包浆。一脚踏上去，像是踏在了时光的脊背上，有些凉，也有些沉。书院静卧在雨雾中，檐角悬挂的水滴细数着时间，一滴，砸在阶前，便带走百年。
我抚摸着冰凉的廊柱，其上的纹路早已漫漶，唯有柱身依然倔强地挺立着，仿佛还在支撑着那个早已褪色的精神穹顶。纸墨的清香溶进空气里，沉淀为一种无言的精神气。所谓“经世致用”，绝不仅是案头的空谈，而早已化作一种沉重的、几乎能触摸的执念，刻入这砖石木椽的肌理。原来湖南人的“霸蛮”内核并非粗粝的蛮力，而是对匡时济世的执拗与承担，如同这些沉默的石柱，既托举着现实的重量，也承托着书生不肯俯就的脊梁。
午后风光中，我伫立于湘江之岸。大水初涨，浑黄、激越，带着上游冲积而来的沙土，奔腾不息。这哪是普通的水啊？凝神望去，浊浪间似乎兀自浮动着左宗棠那口决绝西行的棺木，奔涌的劲头又混杂着黄兴组织起义时的低吼，而那水花飞溅处，依稀可辨一个韶山少年“学不成名誓不还”的诗句，滚烫而年轻。这湘江水啊，分明是一条裹挟着太多豪情壮志的精神河流！“霸蛮”的精魂，在此洗尽了表面的鲁莽，展露出一种与险恶命运、与沉沦境遇正面搏斗的孤胆与韧性。
湘音的“吃得苦，霸得蛮”，道尽了这方水土的灵魂密码。你看那火辣的红，又何止于舌尖的灼痛？那分明是淬炼灵魂的火焰，直将刚烈注入血脉。千年湖湘，何以英才辈出？“惟楚有才，于斯为盛”，斯言不谬。从王夫之在末世书斋秉烛孤守道义，到左公抬棺出塞的身影刺穿残阳，再到青年润之走出乡关时掷下“埋骨何须桑梓地”的重诺……他们的一生，无不是将“霸”字深镌进骨骼，化作一种由内而外的生命姿态。那“霸”，并非骄横跋扈的虚张声势，而是在时代洪流的逼仄处，选择以铮铮铁骨担起重任。
暮色四合，我乘车离开。车窗外的岳麓剪影渐渐模糊，而书院石阶的沁凉、舌尖辣味的余灼、湘江奔雷的水响，却愈发清晰地在感官深处盘踞。这一路湖湘行旅，我剥开了“霸蛮”粗粝的外壳，触及了湖湘大地千年不散的精魂，它支撑着无数头颅昂然向天，支撑着无数身躯踏碎惊涛骇浪。它似乎在告诉我：所谓的湖湘文化，并非博物馆里陈列的故纸堆，而是一种在时空间弥漫的、温热依旧的气息，它早已化作我们血脉深处的印记，化作一粒沉静的、随时能被唤醒的火种。这火种，可以燎原。
（作者系工程与设计学院2024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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