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6-4-2

□赵晗羽

酸涩里的团圆

桂林的冬天像一幅被漓江浸染的水墨画。雨丝绵密，将远处的山峦衬得模糊。玻璃窗上粘着斜斜的雨，我伸出手掌，一颗雨滴落在手心，舔一口，舌尖泛起了熟悉的酸涩，清冽、粘稠，像外婆腌的酸菜。

记忆被这股酸涩撕开。十年前离开哈尔滨的那个清晨，我舔了一下落在手心的六角雪花，入口冰冷，可化在嘴里却是清甜。静默的绿皮火车旁，外婆在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裹着笨重的棉袄，固执地往我手里塞一个被几层报纸和塑料袋扎紧的陶罐，我闻了闻，内里是浓稠的酸菜。我被人群挤上了车，怀里紧紧抱着酸菜缸。透过结满冰霜的车窗，看到外婆站在原地。白雪茫茫中，外婆缩成一个圆点，融进了我幼时的记忆。那时的我以为，我只是告别了一个亲人，告别了一个故乡。

聚散如云。在每个冬季，返乡、离乡……在干燥与潮湿、粗粝与细润之间，故乡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唯有每年返乡时，看到站在光晕里、背对着门切着酸菜的外婆，我才对团圆有了实感。厚实的榆木菜墩上，团着整整齐齐的鹅黄色酸菜丝，锅里沸腾的水向上翻涌。墙角铁炉子烧得正旺，煤块噼里啪啦地响，炉壁闪着橘黄色的光，映在外婆佝偻的背上，发丝被雪染得灰白。我坐在炕沿，啃着冻梨，混着五花肉的油脂香气和霸道蛮横的酸气一同扑面而来，古老、朴素、醇厚。我喜欢团圆的滋味，那是黑土地被阳光晒透后的干爽，是漫天大雪里洁净的清冽，是一碗在舌尖化开的酸菜炖粉条。

2019年的冬天，在一个潮湿的午后，妈妈接到舅舅打来的电话。听筒里长久的空白，如三千公里外松花江封冻前的寂静。那年冬天，我们没回故乡，也再没了团圆的味道。

无数个日夜，我总在寻找那份团圆。桂林的冬天是潮湿的、温吞的，潮湿被揉进骨头，怎么也捂不暖。出门大口地吸气吐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尽地消磨着我。而三千公里外冰封的黑土地上，吹着从西伯利亚来的风，猛吸一口，空气里是干净、暴烈的腥甜。在那里，生死离别都是那么清晰。

过年那天，我收到了舅舅邮寄的快递。打开湿漉漉的箱子，我怔在原地，那酸涩感再一次在我的喉咙里面翻涌。陶罐静静地立在纸箱中，封口沾着湿润的黑泥，这是外婆积攒了一年的思念。我拈起一根，放嘴里，细细咀嚼。

舌头记得，这是团圆的味道。从此，无论身处何处，亲人与故土，再无分离。

（作者系文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