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6-4-3

□曾瑶

龙伯

幼时，外婆家对面的小镇上有一座土坯房，房子的主人是年近五十的龙伯。龙伯没有娶媳妇，一直和他八十岁的老母亲住在一起，靠到处给人做些杂工来维持生计。

初见龙伯，是在田埂。我当时追着黄狗跑，而龙伯扛着锄头上山去。或许是因为没有孩子，他看见小孩就格外欢喜。看见我一脚踏进了淤泥，还一屁股坐在地上时，就乐呵呵地朝我走过来。他一边把我扶起来，一边笑着说：“娃娃，这可不是能到处跑的地方哦，你摔一身泥，外婆肯定要骂的。”于是他把我送回了家。我看着他，草帽下的脸又黑又皱，似乎只有那一双转动着的眼珠子才能证明他是一个人，而不是老松树的外皮。我向他道谢，他摆了摆手就继续往山上去了。后来，外婆听说是龙伯把我送回来的，嘴里就念叨着：“唉，那么好的一个人，偏偏过这么艰苦的日子。当初算命的就说他的面相不好，以后注定是过苦日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秋天总是村民们最忙的时候。因为忙不过来，外婆叫龙伯来帮忙，他也果真来了。他干活利索，不论是割稻谷、扛麻袋还是晒稻谷，都能应付自如。收谷子的时间是枯燥的，在同一块田的人就讲起闲话了。外公问龙伯：“龙大头，都快五十了，这样到处给人做工也不是个办法。你不如到外面去看看有没有事做，我听他们说外面工资高，女娃子也多，说不定能讨个媳妇，生个娃娃。”龙伯闷声不讲话，手里加快了割谷子的速度。面对龙伯的反应，外公似乎不满：“你说说你，过成这个样子，吃的不好，穿的也是前几年的衣服。你每年都这样子过活，苦受了蛮多，日子却没好起来。你到底是图个什么呀？”外公本来还想要说的，龙伯赶紧呵斥了一声脚下走来走去的狗，打断了外公，追着把黄狗赶回了家，强行结束这段谈话。当时我还纳闷，龙伯怎么回来后一直都闷闷不乐。后来，我才明白这番闲谈是把龙伯内心的伤疤重新撕开，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龙伯又怎么会开心？

在结账的时候，龙伯受外婆的邀请在家里吃饭。我坐在他边上，他总是给我夹菜，让我吃多点长高点。可是我哪里吃得完，就索性不吃，跑到外面玩去了。龙伯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满，一边嘟囔着“娃娃挑食不好”，一边把菜都夹到他的碗里。外婆让他不要吃剩下的，他却说浪费了不好。其实，在乡下，没吃完的粮食都不会浪费，家养的牲畜会吃完。也只有龙伯，不愿意倒掉他眼中珍贵的粮食。

我小学毕业后，老太太去世了，龙伯也到城里给人务工去了，那所黄色的土坯房变成了白砖平房。听外婆说，龙伯在外面挣了钱，还找了个媳妇，总算有了定所。我在心里替他高兴，可是龙伯再也不能给我用竹片编玩具了，他那双粗糙且带有裂缝的手，曾经不知道编出了多少小动物送给我。

过年的时候，龙伯回来了。我跑到他们家去玩，请求龙伯再给我编东西。可是他编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食指断了一节，编东西的时间也长了许多。我蹲在他边上问：“龙伯，外面好玩吗？你的指头怎么没了呢？是不是很痛啊？”龙伯不说话，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竹编的小马，就欢喜地跑回家去了。至于龙伯的手指，后来也是听外婆说，他跟别人发生了冲突，实际上是别人单方面挑事，把龙伯的手指剁了一节。后来龙伯收到了一笔补偿费，但是外面的老板不要他做事了。没了收入来源，龙伯又继续给别人打杂工了。可是那个女人受不了苦，偷偷跑了，现在龙伯又是一个人了，和以前一样。

再后来，就是我和父母回乡下参加龙伯的白喜事了。白色的房子前，悼念死者的戏唱了三天三夜，这种热闹是龙伯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终于，在他走后，有许多人为他料理后事，让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龙伯走了，可他勤劳朴实、与人为善的品质依然长久地留在我和村民的心中，只希望苦了一辈子的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

（此文为素兰文学奖获奖作品，作者系文学院2024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