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焓
与地坛在时光里和鸣
第一次翻开《我与地坛》时,我正坐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树叶被六月的阳光晒得发亮,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极了史铁生笔下地坛里“窸窸窣窣”的草木声。合上书页时,暮色已漫过书架,我忽然发现,常去的这片阅览区,竟也成了我的“地坛”。
十七岁那年,我在篮球场上崴断了脚踝。趴在桌上看同学们跑操时,总能看见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它的树干上有一道歪斜的疤痕,据说是十年前台风刮断主枝留下的。那时我还不知道,这道疤痕会和地坛里的“苍黑古柏”产生奇妙的缘分。
史铁生说他最初去地坛,是“为了让母亲安心”。我拄着拐杖挪到操场角落的日子,母亲每天中午都会提着保温桶来学校。她总是笑着站在老槐树下等我,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织出晃动的阴影,像极了史铁生描写的“祭坛石门中的落日”。直到某天我无意中看见她走向我之前的脸上写满忧虑和疲惫。就像书中那位“宁愿截瘫的是自己”的母亲,把所有的慌张都藏进了沉默的注视里。
第二次读《我与地坛》时,我正在医院陪床。母亲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麻药退去后疼得整夜没法睡。她蜷缩在床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史铁生笔下“活得最苦的母亲”。那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目送我摇车离开”的背影。
某天深夜,我趴在床边打盹,被轻轻的响动惊醒。母亲正挣扎着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输液管在月光里晃出细碎的银光。我忽然想起书中那个细节:母亲“悄悄来园子里找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我”。原来天下的母亲都一样,疼到骨子里时,最先顾忌的还是孩子的安宁。
出院那天,母亲坚持自己走下楼梯。阳光透过楼道窗户,在她佝偻的背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这让我想起地坛里的古柏,史铁生说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而母亲的站立,是用几十年的时光把自己站成了依靠。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时刻,她早已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身后。
史铁生说“死是不必急于求成的事”,这句话陪我熬过了大学最难的日子。现在的我常常在傍晚去操场散步。操场上也有一棵饱经沧桑的老槐树。站在树下,忽然明白史铁生为什么说“地坛不是普通的公园”。那些我们反复抵达的地方,其实是心灵的深处。它会记下我们的叹息、眼泪和沉默,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这些碎片拼成答案。就像此刻,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里,我听见十七岁的自己和史铁生的轮椅声,正在时光里轻轻和鸣。
合上《我与地坛》时,手机弹出图书馆闭馆的提醒。收拾书包时,一片香樟叶落在书页上,那是刚才开窗时飘进来的。我把它夹在“蜂儿如小雾”那段话旁,忽然想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句话:“别怕摔跤,大地会记得你每一次站立的模样。”
(作者系文学院2022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