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0-4-3

□孙沅

山中与唐生小龙书

重阳佳日，秋气清和，予懒温书，独往山中闲游。狮山虽惟小丘，而名之以山，予曰“山中”，差可相称。自槐园过书阁，憩文苑荷花池，宿雨未晞，芙蓉噙露，泠风依约，桂香髣髴。梢头雀起，颈间籽落，野径无人，时响风竹。诵摩诘、和靖之诗，饮太白、坡仙酒，恣情舒啸，放逸长歌，予久违此乐。

息之小亭，亭临小池，碧苔侵阶，蛛网结壁，池中苍松，影里残荷。自文苑迁址以来，鲜有人迹。春朝秋夕，自开自堕，繁花空好，瑶草徒芳。今踏歌而来，诸花见我，或亦欣欣然？予坐亭中，念畴昔旧游，与汝遍涉狮山，步仄径以攀花，犯朔寒而赋雪，拟右丞之佳咏，抒康乐之雅怀，梅兰竹菊悉如眷侣，鸟兽虫鱼自来亲人。

去岁与汝偶知，以诗文交。予虽在文苑，而所识好文者寡，好文而不好功者愈寡。与汝同为闲人，乃投契若此。夏时予在湘沅，虽千里暌违，畅叙幽情，累月不辍。然予归蓉城以来，虽比邻而居，寒暄反疏，不常相见。盖天涯人亲，眼前人远邪？

去年今日，汝方试作诗，其语若稚女咿呀，实难卒读。今约逾一载，而拈采翩跹，措藻从容。予虽稍觉荏弱，信可嘉也。向予云：“梓州射洪，唐有子昂，今有小龙。”使他日汝诗载史册，而予特一泛泛腐儒，语生徒曰：“此吾昔日挚友！”信可慰也。

然此日诚可待否？汝虽抱才情，而无名于此山，或闻汝诗，终不汝识也。夫以狮山蕞尔，尚不汝遇，以天下之漠漠，乃遇汝耶？夫彼唐宋诗文之世，诗人之佚其名者且众。兹诗文式微之世，而诗人岂欲独秀乎？今太平盛世，国力方遒，我曹反抱箕颍之志，其可叹也欤？

予自返狮山，日闭学堂，属文既废，吟诗半哑。研经制赋，率非所好，读史温书，皆为应试。而国考在即，川济遥深，望前程晦昧，觉才思鄙陋，心纷纡而难托，中侘傺而孰知？想先时暇日，荐席侧卧，月照小楷，风展残书，看《北山移》《盘古序》《辋川图》，不禁怆然涕下。料汝亦如是。予所以不汝见者，非情有所疏，实心有不怿也。雅兴俱靡，逸情尽散，笼鸟槛猿，何以继往昔汗漫之游？

先三五之夜，月晴如昼，蜀人语蓉城百年不逢此月。念久不与晤，乃相邀玩赏。秋风袅袅，枫林沃若，凭栏瞻远。微云带月，初如绳结白璧，又若唇含虎牙。方欲摄影留念，而云翳尽蔽。予曰：“月羞于见予。然登此高处，瞰蓉城人家千灯荧荧，亦陶陶也。”以为月之戏予，恰若与佳人期，其匿于云后，亦与星子窃笑乎？还舍道中，云破月来，数人摄月，而予摄其摄月之状。此月蓉城百年未见矣，此乐予亦数月未得矣。

若得长存此乐，虽执鞭之士，予亦求之。若得长存此乐，则执鞭之士与登科之生何异焉？自徂狮山，予愈爱王摩诘、袁中郎山水诗文，以其旨惟性灵，情在真宰。若此，予亦有箕颍之志耶？荑苇结庐，瓜果焙茶，案招小鸟，床贮落花。空山振衣，幽涧鸣琴，月穿松梧，星泛溪云。此山林之乐也，晋宋以来，历代咏之。然李愿之归盘古，灵运之宿剡溪，是其所愿也耶？

曩昔与汝望江楼一游，欲觅薛涛踪迹，然所见唯商贾之赚薛涛名者耳。适路有贩苕皮者，价廉味美，乃调笑曰：“望江楼之美，且不若傍道苕皮。”又戏言：“他日功名不就，辄返狮山贩苕皮罢。”

世事孰预，他日或贩苕皮于狮山之下，未可知也。若逢昔日恩师，或后进学人，当厚裹肉臊，不纳一金。若谈文学，或昔日遗事，当速止之，曰：“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伪山中人沅白。

（作者系文学院2024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