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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宇

桂花酿时最忆君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说的是让诗人难以忘怀的杭州二事：月圆之时，趿着鞋在幽静的寺中漫步，举头是清冷的月亮，眼前是明黄的桂花，似日头落山忘记带走的点点余晖；涨潮之日，搬一把竹椅放置在郡衙的亭子里，观惊涛卷起沙堆似雪堆。

我生在阴历九月十四，生日宴上总少不了一盅桂花酿。记事时，爸爸把我抱在膝头，用筷子蘸着桂花酿尝个味儿，口感是尝不出来的，只记得萦绕在鼻尖浓郁的桂花香。长大一点，得到可以喝一小杯的待遇，鼻尖的浓郁就换成了舌尖上的绵甜。等到离开老家，我已经可以和爸爸对酌了。

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我”因带着点心渣的一勺茶，想起某个星期天早晨在姨妈那吃到的玛德莱娜小饼干，于是打开了幽秘的记忆空间，写成了七大卷的大部头。后来神经学家们将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的情况定义为“普鲁斯特效应”。一天经过宿舍楼下那棵枝叶繁茂的金桂树时，甜郁袭人，才恍然想起又到了丹桂飘香的季节了，小时候在金桂树下捡桂子的记忆随着漂浮在空中的桂花香而逐渐生色。

在老家，几乎每家每户都栽种桂树，有的人家甚至通过大规模栽植桂树赚钱。我家的两株桂树树龄太小，枝干比当时我的胳膊还细，到了花期，得凑近了才闻得到花香。得益于邻居家有一棵浓阴如盖的金桂，主干粗壮到得我和玩伴合抱才堪堪围住，开花时，周围几家都能得到或清芬或浓香的福泽。

等到花“熟”透了，也就是满屋子都充盈着桂花的清香，人在树下等久了就会香醉了的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就会邀上周围几家的奶奶一起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晒桂花。精细的活小孩子干不了，就被吩咐去捡桂花。男孩子爬上树干，起初还是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胳膊紧紧圈住树干，另一只胳膊去够枝条，一摇晃，扑簌簌便铺满了事先垫在树下的篾簟。大胆的孩子还不满这“桂花雨”的阵势，站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攀住头顶上横斜而出的枝干，像是玩秋千似的，猛地一蹬，双手紧握，所站立的那枝树干上的桂花尽数落下，这样是可以引起在树下捡桂花的伙伴的惊呼的，这一惊呼又引起坐在凉亭里拌糯米的奶奶们的注意，一声吆喝：“悖时脑壳的伢子，我拿竹篾抽你。”还在树上洋洋得意的孩子王顿时灰溜溜地爬下来，乖乖抱着主干一晃一晃。后来五年级读到琦君的《桂花雨》颇有同感，那簌簌的桂花雨不仅落满了脑袋，而且浸润了短暂的童年记忆。

初三时，和奶奶通电话，奶奶念叨着院里的桂花树又粗了，花香已经能飘进屋里了。我问奶奶今年有没有去邻居家捡桂花，奶奶说，那棵树夏初就被挖走了，卖了一个好价钱，谢娭毑笑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失落了好一阵，好像童年拼图中的某一块随着那棵桂花树一同被挖走了。

有一次在书中读到用木樨盥洗沐浴，便感好奇，一查原来木樨花就是桂花，还为小时候没用桂花洗澡洗头发遗憾不已。后来在文学作品中再见到“木樨”，实在没有直名“桂花”来得亲切，就像老家院中的那棵枝叶繁茂的桂树，远不及邻居家那棵已在不熟识的院子里扎根的桂树来得亲切，我想如果有机会偶然再见那棵桂树，我会第一眼认出。

当年在桂花雨下欢喜到载歌载舞的小孩，现在只能用浅白的文字来回忆，一起偷饮桂花酿的玩伴也不再联系。“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