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涵
憨萝和老啊
十岁那年,我家搬去了董家弄堂。现在想起来,那条弄堂还是挺热闹的。巷口林家养着一只大白鹅,成天伸长脖子想啄路人的脚,抖动着白羽毛,利索地追。弄堂深处还有个小院,院里住着憨萝。
憨萝其实有名有姓,叫徐连寿。不知何时,哪个能人给他取了这绰号“憨萝”。“憨”——他这人憨憨的,没什么脾气;“萝”——他生得矮,两条罗圈腿,走起路来像只挪动的竹篾箩。这绰号形神兼备,就一直叫到了老。
这小院是他父母留下的,他和哥嫂住着,后来哥嫂有了两个孩子,在上街另买了房子,这小院就留给了他一个人。憨萝人矮力小,不擅长种地,也没别的营生。常见他在弄堂里行色匆匆,见到人半抬眼顾自憨笑而过。
他帮溪边的修鞋匠阿根挑担子。阿根腿有点瘸,憨萝每天把他的修鞋担挑到街上,晚上再挑回来。阿根修鞋挣的钱,分些给他糊口。后来阿根老了,憨萝就让阿根住他院子里。阿根去世前把修鞋担传给了憨萝,憨萝也算传了门手艺,从此能自己挣口饭吃了。
憨萝有个朋友,叫老啊。老啊脑子有点钝,说话含混不清,别人听不懂他的话,他也不大理会别人的话。乡下把口齿不清的叫“啊巴子”,所以无论老少都叫他“老啊”。至于他的真名,已没多少人记得了。
老啊有个差使,是给点心店拨油条。他坐在高高的长凳上,手拿一双长竹筷,一左一右翻着油锅里滋滋响的油条,脸上带着笑。买油条的人排着队,有人喊:“哎呦喂,你那鼻涕别掉进油锅里!”老啊就笑,鼻涕挂到嘴唇上也不动。他做事情认真,这一天有活干,有人跟他说话,他心里头就欢喜。
老啊最爱看憨萝修鞋。憨萝矮,挑着修鞋担,挨着地拖着,像只大甲虫趴在路边。老啊就站旁边看,拖着鼻涕,笑眯眯的。老啊的旧皮鞋长年穿着,鞋帮子豁了口。憨萝看看他的鞋,说:“你的鞋,我给你修修,不要钱。”他找出皮子,细细地缝上,还擦了鞋油,锃亮。老啊咧开嘴笑了,那一天他低头看鞋数十次。慢慢地两人就成了朋友,憨萝拿老啊当亲人,老啊为憨萝挑修鞋担挑了好几年。
乡下的腊月都有人打更。庙下的更夫,是绰号“大炮”的下街人,人高马大,嗓门粗。后来“大炮”老了,憨萝便接下了这桩差使。当然在冷寂的夜晚,都有老啊陪着同行。这一苦差事,两人坚持了近十年。
每年腊月十五开始到除夕,憨萝和老啊便一起在夜里打更,上半夜一回,下半夜一回,走遍星罗棋布的村巷。老啊拿个毛竹筒,竹筒两头有节,中间开了条缝,用木棒敲,“笃——笃——笃——”憨萝扯开嗓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老啊再敲,“笃——笃——笃——”憨萝又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下雪天,两人裹着旧棉衣,打着手电,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憨萝矮,老啊高,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敲一阵,喊一阵,声音在静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到了除夕夜,最后一更打完,年就算守住了。正月初一早上,他俩挎着篮子,挨家挨户拜年。站在门口,憨萝说句吉祥话,老啊点头笑。家家户户往他们篮子里放东西,糕啊,粽子啊,馒头啊。主人家还要说一句:“辛苦了!”或者说:“多谢你们打更,今年又是平安无事。”他俩就认真点头,认真道谢。一条街走下来,满当当的食物一篮又一篮。俩兄弟整个正月的过年美食,就这么有了着落。庙下街的人,用这种方式感谢这两个苦命人。他们也用这种方式,挣一口体面的饭吃。
后来,谁家有白事,也喊他俩。抱坟砖,拎孝篮,披麻戴孝,一脸的凝重,步子走得稳稳的。东家交代的事,喊不到别人做的他们一样一样做,认认真真,不让人挑出错来。他们知道,这是人家把要紧的事托付给他们,不能辜负。
去年庙下办米酒节,我在街上看见了老啊。他穿着整齐的衣裳,腰板比以前直多了,两只手反背着,悠闲地走来。老了,可是人却清爽了,脸上也干净了。我问:“憨萝呢?”他说:“在樟坪寺养老院呢。他都七十了。政府出钱,他每个月还有低保呢。我过两年也去。”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眼前又浮现出许多年前弄堂里一个挑担一个跟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许多年前在雪夜里打更的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在巷子深处穿梭,守护着乡村的夜。他们像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没人在意,也知道往有光的地方长。两个人挨着,根就扎得实一些。
老啊走远了。庙下街上米酒飘香,人来人往。
(作者系商学院2024级本科生)